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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第一财团”塔塔集团,到底什么来头?

头图来自:《孟买酒店》剧照(著名的泰姬马哈酒店,由塔塔家族在1903年建成,是当时世界上最奢华的酒店,2008年曾发生被称作“印度9·11”的恐怖袭击事件,电影由此事件改编)

最近,芯片行业依旧新事不断,台积电追加美国新厂投资至400亿美元,大有成为“美积电”之势。

与国内芯片热潮类似,印度同样开始用巨型投资推动印度芯片自主化,著名的“塔塔集团”领下任务,宣布未来五年将投资900亿美元,在印度本土生产芯片。

是的,印度人也爱用“五年计划”。

印度对塔塔集团能够占领下个时代的全球产业链重要节点寄望甚深,芯片之外,塔塔集团正在洽谈收购iPhone代工厂商纬创在印度的工厂,计划制造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生产可再生能源、开发一站式超级App等等。

那,塔塔集团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能同时干那么多事情?

塔塔集团在印度的地位,一件事情就可以看出:2022年9月,塔塔集团前董事长赛勒斯·米斯特里在一场车祸中不幸丧生,年仅54岁,大量印度政要发文哀悼,印度总理莫迪表示:“这是工商业的一大损失”。

简单来说,素有“印度第一财团”之称的塔塔集团,可类比于韩国三星,历史悠久、超级财团、家族企业、拥有世界级影响力。

塔塔集团营收(高于华为,与中国移动相近)占到印度GDP的6%左右、集团市值占到印度股票市场的7%左右,业务涵盖:能源、工程、汽车、通信、纺织、信息技术、材料、服务、消费、化工等等领域,一言以蔽之,只要赚钱咱就干。

韩国有则笑话,任何一个韩国人从生到死离不开三件事情:税收、死亡和三星。印度人眼中的塔塔集团也是如此。

塔塔集团旗下拥有100多家企业,其中上市企业30余家,包含塔塔钢铁、塔塔汽车等世界500强企业。

一个印度人在清晨醒来,很可能就住在塔塔集团开发的房子里,即使不是由塔塔集团亲自开发,建设小区所使用的钢筋、水泥、电梯,也会大多来自塔塔集团旗下企业或参股企业。2007年收购英国康力斯钢铁集团后,塔塔钢铁始终是世界前十大钢铁制造商。

沏上一杯茶,大概率就是“塔塔茶叶”,收购英国泰特莱茶叶公司后,“塔塔全球饮料公司”是世界第二大茶叶公司。

出门开车上班,工薪阶层可能开“塔塔纳努”,高薪阶层可能开2008年塔塔集团从福特汽车那里买来的“捷豹路虎”,塔塔汽车位列世界前五大商用车制造商。

拿出手机查看消息,即使你用的是中国手机品牌“小米”,也离不开塔塔集团的影子。小米手机2015年进入印度市场时,接受了塔塔集团名誉董事长拉坦·塔塔的个人投资。

用高端些的iPhone,很多软件背后也有塔塔集团的身影。塔塔通信是世界最大的语音服务批发商、塔塔咨询服务公司是具有世界影响力的软件服务公司,仅在美国便雇佣了4万多名员工。

当然,印度在全球IT行业的地位是公认的,不仅印度国内非常重视IT教育、IT工程师是热门职位,还输出了很多超级IT人才,现任微软CEO萨提亚·纳德拉、谷歌CEO桑达尔·皮查伊等都是印度人,其他层级人才更是不可胜数。

前段时间当选英国首相的里希·苏纳克,他的老婆和岳父也都是通过IT产业成为超级富豪。大量印度资本涌入英国,也让很多英国人早就习惯了印度人或印度裔的领导,哪怕心里不服气。

塔塔化工是世界第二大纯碱生产商以及世界第三大玻璃与清洁用品生产商;印度最早的航空企业、五星级酒店也是由塔塔集团创办。

太多了……多到塔塔集团员工都未必说得全。

塔塔家族的创业史,相对有例外的意味。

塔塔家族属于印度的少数民族——帕西族,一个人数可能少到不足10万的民族,最早源自波斯,信仰拜火教(《倚天屠龙记》中的明教)。

少数族裔,在一些特殊情况下也具备优势,如塔塔家族开始创业的英国殖民时期,与英国人开心合作,他们身上并没有历史包袱。

“塔塔”是后来改的姓。塔塔集团最早的创始人名为贾姆谢特吉(也称“吉姆舍提”),1839年出生于印度古吉拉特邦的一个小镇,与地球另一端的财富传奇如美国钢铁大王卡耐基、石油大王洛克菲勒、金融巨子J.P.摩根是同时代人。

贾姆谢特吉14岁跟随父亲到孟买讨生活,当时正值英国东印度公司大举开发孟买,让孟买成为众多淘金者的梦想之地。

依托孟买的港口优势,加之家族积累、个人经营才能,贾姆谢特吉很快能与英国军队一起做棉花、茶叶等大宗商品生意,由于载满货品的轮船每次在孟买离港时他都要喊几声“TaTa”(再见的意思),久而久之大家都喜欢用塔塔来称呼他,他也用塔塔来做家族姓氏。

棉花可谓最早的全球化商品,纺织业可谓最早的全球化产业链竞争。

贾姆谢特吉·塔塔以棉花贸易发家,在香港与上海均开设过商行,在著名的《棉花帝国》一书中,不乏对塔塔集团早期发展史的介绍。

当然,在那样的时代背景下,塔塔家族早期也参与了很多鸦片、军火贩卖生意。贾姆谢特吉·塔塔出生的1839年,正是林则徐进行虎门销烟的那一年。

但如果贾姆谢特吉·塔塔只着眼于做贸易生意赚快钱,他也就不会赢得“印度工业之父”的追认。

赚到钱后,贾姆谢特吉·塔塔在1869年便创办了一家纺织厂,但由于技术落后,产品质量不过关,市场表现不佳,两年后贾姆谢特吉卖掉工厂,并到英国专门学习纺织。

回国后,贾姆谢特吉又带领塔塔家族成员开了一家引进英国先进技术的“维多利亚女皇纺织厂”,质量上乘、十分畅销,并在“爱国就买印度货”等口号的催动下,很快超过其他英国殖民者在印度开设的纺织厂,成为印度工商界的耀眼人物。

很多历史脉络是有重合的,国内经典电视剧《大染坊》中曾展现过以纺织业为代表的我国早期民族工业发展史,少不了“抵制日货,提倡国货”的桥段,这种情况在印度也有。

19世纪80年代,印度兴起过一场“司瓦德西运动”,主旨为“抵制英货,保护国货”,贾姆谢特吉·塔塔很好地参与到了这场运动中,甚至直接将“维多利亚女皇纺织厂”更名为“司瓦德西纺织公司”。

塔塔家族更有钱了。

大约100年前,塔塔家族便是印度最富有的家族,并不断扩展边界,相继创办印度第一家纺织厂、第一个水电站、第一家豪华饭店、第一家航空公司、第一家银行、第一家化工厂等等,声望极高。

著名的泰姬马哈酒店(阿拉伯语“放置王冠的地方”),由塔塔家族在1903年建成,是当时世界上最奢华的酒店,2008年曾发生被称作“印度9·11”的恐怖袭击事件,事件曾被改编为电影《孟买酒店》

还有一点,或许你没想到,相比于同时代的卡耐基、洛克菲勒、J.P.摩根等人,贾姆谢特吉·塔塔是对员工最好的企业家,是其率先在印度实行了8小时工作制、分红制、假日工资、支付养老金等。

进入20世纪,贾姆谢特吉·塔塔意识到工业化的重要性,1901年着手建立印度第一家钢铁厂,但由于1904年在德国为钢铁厂筹资时去世,遗志交给了其长子杜拉布·塔塔继承。

杜拉布·塔塔

1907年,杜拉布·塔塔正式开创了“塔塔钢铁公司”,起步便非常高,迅速成为当时世界最大的钢铁厂之一,1938年钢产量达到71.4万吨,占印度当年钢铁消费总量的73%。此外,由于一战的影响,英国对印度的钢铁需求也非常高。

生逢乱世,杜拉布·塔塔还做了另外一件事,创办大学,设立巨额奖学金、资助印度杰出青年到英美等国深造,广结善缘。

杜拉布·塔塔1932年去世时,由于亲弟弟此前多年也已经去世,在两人均膝下无子的情况下,最终将家族重任交给了老塔塔的侄孙——贾罕吉·塔塔(J·R·D·塔塔)。

结果证明,这项选择是正确的。

贾罕吉·塔塔执掌塔塔集团的50年,是塔塔集团快速扩张的50年。

贾罕吉·塔塔年轻时热爱飞行,本人还是印度最早的一批飞行员,因开创了孟买与卡拉奇之间的航空邮件业务、并将其逐步扩大为“塔塔航空”在家族内受到重视,最终接班。

1946年塔塔航空成功上市,也是塔塔集团的第一家上市公司。贾罕吉·塔塔在很多事情上非常“聪明”,尼赫鲁上台执政后,大力执行社会主义化产业政策,1953年还亲自出面希望对塔塔航空实施国有化,为了保持与尼赫鲁之间“非比寻常的私交”,贾罕吉·塔塔执行了尼赫鲁的“建议”,只保留20%的航空业股权。

同时期,塔塔钢铁也再未获得印度政府的扩产许可,再次放开手脚,要等到20世纪90年代的新一轮印度经济改革。

虽然一些领域受到了限制,但尼赫鲁的改革需要完成重工业化支撑经济发展,所以有更多领域“需要”塔塔集团热情参与。

此后50年间,塔塔化工、塔塔工程与机动车公司(塔塔汽车前身)、塔塔茶叶、塔塔出口公司、塔塔咨询工程公司、塔塔咨询服务公司乃至塔塔基础物理研究所、特朗贝原子能研究所相继发展起来,在采矿、冶金、机械、化工、石油开采、电力等领域均有建树,是塔塔集团发展的黄金时期。

这又是一段可以找到参照的历史。朴正熙带领韩国实现“汉江奇迹”时,首先提出了《重化工业宣言》,而日后著名的韩国财阀们,“光荣”接下了助力韩国加速实现重工业化的任务,迎来企业的最快速发展阶段,进入到韩国经济的各个角落。

1991年,贾罕吉·塔塔的侄子拉坦·塔塔接任董事长,成为家族第四代掌门人。

拉坦·塔塔因大刀阔斧的改革、带领塔塔集团走到世界前列而闻名,颇似三星第二代掌门人李健熙。

拉坦·塔塔与李健熙均为20世纪90年代对家族企业进行了脱胎换骨般的改革,连面对的情况也很一致:企业多年发展规模庞大而“大企业病”顽固、亟需抓住新一轮全球产业变革机遇、所在国家因经济危机也处在快速变革之中。

血缘上,1937年出生的拉坦·塔塔是家族养子,天生聪慧、能力出众,先后毕业于康奈尔大学、哈佛大学,1981年时便被贾罕吉·塔塔授予集团核心职位。

拉坦·塔塔以擅长资本运作最为出名,塔塔集团对英国Tetley集团、韩国大宇汽车重卡部、新加坡Nat钢铁的一系列跨国并购是其得意之笔,但在此之前,拉坦·塔塔需要先对塔塔集团进行改革与重组。

在当时看来,拉坦·塔塔在1991年接班,颇有“受命于危难之际”的意味。

事情是从1990年开始的。海湾战争令印度在金融市场冲击中爆发外汇危机,继而引发严峻经济危机,1991年纳拉辛哈·拉奥成为印度总理后,开始推行自由化、私有化、全球化经济政策,私企、外企进入更多领域,这让此前在很多领域靠许可证吃垄断饭的塔塔集团,瞬间面临巨大危机。

拉坦·塔塔看到的现状是,因政策红利多年旱涝保收的塔塔集团,成为当时印度涉足领域最多的企业,80多家公司、300多家企业,且由于家族成员内斗,差不多每个公司都有自己的品牌,并独立运营,各自为政诸侯林立,导致集团总部对子公司的持股比例越来越低,无法统一控制管理,集团在各个领域的竞争力急剧下降。

外强中干一盘散沙的塔塔集团亟需变革整改,拉坦·塔塔喊出了“强化总部”的口号:

1. 要求集团对子公司的持股比例不低于26%、像塔塔钢铁,塔塔汽车这样的核心子公司,集团持股比例要在65%以上,收购外部企业要以大股东身份进入。

2. 规定退休年龄不得超过65岁,让一些家族老人把位置让出来,启用年轻人。

3. 对业绩低下的子公司进行淘汰,留下的每个子公司要制定清晰的发展战略,并与集团战略方向一致。

4. 核心子公司也要进行改革,如请来美国咨询公司对塔塔钢铁状况进行诊断、改革,1991年~2001年塔塔钢铁员工总数从7.8万下降到了4.8万;引进先进产线设备,达到世界一级水平,2001年曾被《世界钢铁动态》评为世界最佳钢铁厂之一。

5. 集团对外使用统一形象,都尽量使用“塔塔”品牌(现在看到的“塔塔”品牌为1998年正式注册),但与集团主营业务关联度低的子公司不能使用“塔塔”品牌、使用“塔塔”品牌的子公司需要每年上缴使用费。

6. 强化核心业务,在主动退出纺织、水泥等激烈竞争领域后,集中精力扩大塔塔钢铁、塔塔汽车在领域内的优势,不仅是印度国内的优势,还要大举向海外扩张。

尤其2000年印度政府通过新的外汇管理政策、放松境外投资限制后,塔塔集团顶住亏损、加大杠杆开启了对外收购之路,海外营收占比过半,成为全球化集团。直至2011年拉坦·塔塔暂时退休。

塔塔集团2000年至2008年进行的部分全球收购

一直在塔塔集团实践去家族化运营、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的拉坦·塔塔,确实给自己找了一位非家族成员做接班人,但结果并不怎么样。

拉坦·塔塔一直想在全球范围内寻找人才进行接班,选拔名单包含拉坦·塔塔同父异母的弟弟诺埃尔·塔塔、美国百事公司印度女掌门英德拉·努伊、英国沃达丰公司前CEO阿伦·萨林等,最终在2011年正式选择了印度建筑大亨帕朗吉·米斯特里的小儿子塞勒斯·米斯特里,前文所述2022年死于车祸的那位。

拉坦·塔塔高调选拔接班人的方式,颇似另一位传奇CEO杰克·韦尔奇,结局也差不多,接班人的表现并不如意。

更戏剧的是,仅仅将塞勒斯·米斯特里扶上马4年多一点的时间后,拉坦·塔塔又亲手将他拉下马。

杰夫·伊梅尔特接班后,因补不上杰克·韦尔奇在推动GE高速发展时留下的“大窟窿”而下马,塞勒斯·米斯特里也是。

塞勒斯·米斯特里认为,拉坦·塔塔在带领塔塔集团进行全球收购期间,累积下巨额债务,有暴雷风险,所以接班后一直试图将塔塔集团的经营策略从全球扩张转向谨慎经营,并通过变卖部分资产等方式缓解了300多亿美元的集团债务。

这么做,有很严重的后果:股东不满意、老领导拉坦·塔塔不满意。

2016年10月,塔塔集团突然发布声明,宣布撤销塞勒斯·密斯特里的集团董事长一职,拉坦·塔塔复职临时主席(后由钱德拉·塞卡兰接任)。

塞勒斯·密斯特里被替换的直接理由是“缺乏绩效”,但密斯特里对拉坦·塔塔的做法非常不满,一边团结人马对抗新董事会的决定,并向法院起诉,要求罢免拉坦·塔塔及所有董事会成员的职务;一边公开邮件,曝光塔塔集团存在治理不当、决策失误、即将减记资产等诸多问题。

反正在塞勒斯·密斯特里看来,自己接任后,董事会并未给他“发挥的空间”,拉坦·塔塔始终在“垂帘听政”。

这场内斗引发塔塔集团股价狂跌,闹腾了好一段时间,今年塞勒斯·米斯特里因车祸去世后,才渐渐趋于平息。

至于车祸有没有阴谋论成分,见仁见智吧。

事实上,塞勒斯·密斯特里之所以能够被拉坦·塔塔选为接班人,也受到了印度与韩国财阀间都很喜欢的合作方式影响——联姻联亲。

塞勒斯·密斯特里加入塔塔集团前,一直在本家族企业工作。从塞勒斯·密斯特里的祖父开始,家族便开始买塔塔集团的股份,双方的合作也很多,到塞勒斯·密斯特里这一辈,其妹妹更与塔塔家族现任族长的弟弟联姻,在撕破脸之前,一直都是亲上加亲的状态。

豪门联姻,在印度富豪、韩国富豪、中国香港富豪、中国台湾富豪间,司空见惯。

毕竟这些子女有ta们命定的任务,就像列夫·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所说的那样:“一个人社会等级越高,他所联系的人就越多,他控制别人的势力就越大,他每一行动的定命性和必然性,就越明显。”

当然,也跟他们家族所从事的生意,更有强相关。美国学者乔·史塔威尔写过一本《亚洲教父》,认为并不是“主导东南亚商界的精明华人大亨创造了该地区的经济奇迹”,而是“教父们更多的是经济增长的受益者,而不是推动者。”

典型证据是,精明的教父们,从未在充分竞争领域展现过多少才能。

那教父们靠什么,你懂的。印度塔塔集团发展史上的大量做法,与此如出一辙。

如今的塔塔集团则更加追求科技、追求慈善。

塔塔家族重视对社会的回馈,家族成员去世后都会将财产捐献给塔塔慈善基金会,在2021胡润全球世纪慈善家榜单中,作为最初捐赠者的塔塔集团创始人贾姆塞特吉•塔塔,以6700亿元捐赠额成为最近一百多年中全球捐赠价值最高的慈善家,远超比尔·盖茨与沃伦·巴菲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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